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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窸窸窣窣地往外钻去,刚走到林边,就听见林永贵在说:“吔,小癞子怎么还没有出来?” 张八妹接嘴道:“嗨,莫是两个也在里头学蛇搭架哦!” 众皆大笑。杨继平又把指头弯进嘴里打了个响亮的呼哨,我心里很着急,这时两手空空怎么出去呢? 说才才裤子破了留下来等她,那不更有些说不清楚了。林永贵说:“再等一会儿吧!” 大家又都坐下,我心里很感动又有些惭愧,一会儿有人说:“小癞子也是老柴客了,后面来也没得问题。” 众人默不作声,文邦俊率先挑起担子上路了,他是要赶到下市前去卖掉,大伙也都陆续跟他而去。
我松了一口气,便又转身走回来,才才已经不哭了,独自坐在草地上看远山和斜阳。眼角尚有泪珠未干,裤子的破口依旧被风掀得一开一合的,看着这情形想起伙计们的议论,不禁有些怦然心动。我说:“才才,他们已经走了,我们出去吧。” 她便站起来跟在我身后走。我停下她便停下,我知道她是怕我看见后面的破口。到了外面草坪上,我忽然想起一个办法,我说:“这样,我们换一下裤子穿,我穿破的没得关系。”
她低声说:“好是好,可啷个换呢? ”
“ 啷个换? 脱下来换嘛! ”
“ 我,才穿一条裤子。” 她的脸又红了。
“ 这样要得不? 你到一边去,我把裤子脱下来放在这儿到一边去,你再来脱下裤子换上我的然后也到一边去,我再来穿你的。”
她一听便吃吃地笑了,我也觉得复杂有趣便跟着笑,笑得俩人脸都红了便不再笑。她遂依计而去,我便如此这般地办,总算两人都换好了。我说:“你这条裤子啷个这么大嘛?”
"是穿的妈的。”她不好意思地说。
“前边没得开口,我解小溲还得松一道藤子才行嘛!” 两人便又呵呵大笑,先前的狼狈状也都忘了。
眼看着夕阳已远,我们急忙空手往回赶。深山之中,原本无路,密林之间偶有空隙,无非是采药郎或樵夫们走过的痕迹。我又是头回来高冬崖,先还依稀记得来时的熟路,七折八拐反而愈走愈深了,来路的那些特征也全不见了。一计算时间,比进山用得还多,便知已迷路。人一迷路便性急,兼之腹内如鼓,便把火朝才才身上泼,直骂得她一声不吭。走得累了往草地上一躺,怎么也想不起出山之路。真后悔没跟文邦俊学会在山中辨方向的本事。
暮云四合,山风渐大,仰看天上的浮云,恍如隔世之人,心中遂生出几分悲凉。时有鸟影横空划过,落下一串串怪叫,想起八妹的学舌,又有些好笑。才才不知从何处去采来了一捧羊奶子,去旁边的一个水塘里洗净,无语地送到我面前。两人分吃,酸得清口水长流。吃完后又去饮了点塘水,便觉腹中好受些。跟着尿也胀了,人在气头上便不讲规矩,背过身解开藤子便撒,才才因有歉疚也不好说什么。
说实话,那时候我尚属那种元阳未泄心无杂念的纯洁小子。如果那个黄昏我的身体业已熟透,没准儿可能会发生点什么。
歇了一会儿,气又缓了一些。忽然听到溪水的哗哗声,心想水往低处走,总是要出山的,只要沿溪而下,必能找到人家。便连忙循声寻去,不远即发现一条清溪,在黄昏中闪着鳞光,潺湲而下。水面似有一层氤氲的紫烟,潮感很强地粘在脸上,人面便也有几分秋意。
天尚未黑尽,月亮便升上来了,一层冰凉冷漠的银晖铺在青山绿林之间,绽出一片紫黑。田野阒寂,偶有山鸟啼叫一声,便又被那莫大的安宁所淹没。
“才才,你妈对你怎么样?” 我想起了她妈的那件事。
“妈,妈还好。怕伯。”
“你伯打你你妈不护啊? ”
“伯趁妈不在的时候才打。”
“你啷个不讲给你妈哟? ”
“讲了妈也打,不敢讲。”
“为啥子嘛? ”
“你不晓得,你还小。” 她像很懂事似的。
沉默。十几年后我才仿佛明白了一点。
“才才,你说了人家没得?”
“嗯,伯要我跟他的徒弟。”
“也是杀猪的呀! 没得搞场。”
“由不得呀。”
已不知走了几道垭口,忽见远处闪出一豆红光,隐然若有人家。口中叫好,脚下生风,不时便来到跟前,果然是一茅屋。周围皆无住房,深山之中只有这一单家独户,心中不免有几分胆怯。进得屋来,不想这茅屋主人竟是那天背鬼头刀喊不许动的奇怪老者。我慌忙咧嘴讨好地笑说:“我们弄柴碰到了蛇,然后迷路了,乱摸便摸到了这里来。”
他端详我们片刻,脸上并无笑意,说了声:“该你们命数未尽。” 去火坑里掏出几个烧好的洋芋来递给我们吃。
他在一边裹着叶子烟抽,屋里更加烟雾腾腾。昏黄的火光里他更显出鹤发童颜,神态安详如一尊塑像,似已忘却自身的存在。
“大爹,您在这里住啊?” 我有些讨好地无话找话。
“唔。” 眼光成散沙状,好像透过了屋顶。
“住了好久吗?”他伸出两支枯干的手指,“二十。
"我伸伸舌头,“啷个一个人住在这里?”
“这里,有什么不好? ”
“您原来住哪里?”
他用食指指了指窗外的山,“那边山上。”
窗外的山只有黑影一片,无语而立如古堡,静谧中透出一种不能谙识的意味,浑如这少言的老人。才才已经倦了,斜依着一个板凳入眠了。
“您现在在这里干什么呢? ”
“看山。”
“一辈子在这里看山?太 不划算了,连个说话的都没得! ”
“万物都有灵性,都是能说话的,只看你懂不懂。”
“能懂又有什么用呢?”我愈发奇怪起来。
“用? 啥子有用,啥子无用,你知道? 你们弄柴,专砍那种弯曲矮小的树,那么它们便因为无用而被砍了。有人修高房,专取那种高大粗直的参天大木,那么这些树便因有用而被砍了。你说到底是无用好还是有用好呢? ”
我答不上来,只觉有味儿,便听他继续讲下去。
“人在这个世界上,应该像山野散材,在无用和有用之间。比其它树木直长,风便要吹断。只要能够自在地活着, 宁为涧底之榛而不为山巅之松。”
我听他越说越玄妙,很惊异这个看山老头竟有这么一肚子讲究。忽然想起了那天的事,便问:“那天您怎么放我们走了嘛? ”
他笑笑说:“你们都是无路之人,我又何必以势相逼呢? ”
“那您怎么又要收他们的叶子烟呢? ”
“你们取走了我的棚架,我又得费神重新搭还不能抽两口烟么? ”
我惭愧地笑了。夜已渐深,山风呼呼如狼嗥,灯苗摇曳欲倒,老人的背影被投放到壁上,庞然如一具石翁仲。我细细地品味着他的话,恍然若有所悟,却又不能把握,默默中已入梦乡。
一晃十几年了,我才知道老人的一点身世,也开始依稀懂得他说的道理。我很后悔,那夜没有听他多讲一些,假若能多听一些,也许我对于现在种种世相不至于如此惶惑。
在以后那段回乡的日子里,我见到才才一面,回想起从前的故事来,心里便有几分说不出的怅然,那夜我独自到了老拱桥边,俯视着桥下依旧汩汩流淌的清江水,大有山河依旧人事全非的古老概叹。一个人一生,能保持几分甚至一点童心也是难得的。
后来听杨继平说,才才到各个原先的柴伙计家中去找过我,说是接我去吃顿饭。我知道我是不会去的,并非顾虑她现在生活的窘迫,而是没有勇气直面命运对人的残酷改变,我回忆起那个在山中比我大四岁却羞涩的少女来。她之所以落到今天,是不是与那以后在山中发生的故事相关呢? 由此我又想起了许多陈旧的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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