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旁白)黑龙江省东部的海林县,是三百多年前清廷流放人犯的宁古塔所在地。据不完全统计,自清顺治以来,由获罪而被流放到宁古塔的著名人士有二、三十人。传说,清文学评论家金圣叹被处死后其妻流放于此,吕留良的孙子也被遣戍至此。流人中官职最高的是明崇祯兵部尚书张缙彦、原广西巡抚陈洪明、曾当过御史的李棠等。流人中还有一批举人、贡生、进士等高级知识分子。其中名气最大的是被誉为"江左三凤"之一的吴门诗人吴兆骞。 我,吴兆骞,字汉槎,苏州吴江人。七岁始读书,九岁便写出了数千字的《胆赋》。青年时期即名声大振。当时人们把我和陈其年、彭师度并称为"江左三凤"。顺治十四年(1657年),我乡试中举,这本是一件喜事。但不久却发生了震惊朝野的"南闱科场案",主考官被处死,我的同伴们都受到牵连。我也"为仇家所中",遭人陷害,含冤下狱。然而朝廷查来查去的结论竟是"审无情弊",但我仍被发配到极边之地宁古塔。我到宁古塔后身无分文,囊空如洗。冬天,常常就只能独坐柴门用斧头敲碎冰块煮稗,聊以度日。 6年后,我的妻子葛采真从吴江辗转数千里来到宁古塔。妻子携来二三婢仆,并小有资斧,使我的生活有了明显的改善。当时宁古塔“昂邦章京”巴海,聘请我为衙门书记兼家庭教师,给他的两个儿子授读。巴海礼贤下士,十分尊重我,“待师之礼甚隆,馆金三十两”,冬天还赠裘衣以御风寒。这对长期没有任何收入的我来说,不啻雪中送炭。 在我被流放前,曾于京师结交了一些好友,遣戍宁古塔后,他们为我的获释而四处奔走,其中最积极的是顾梁汾。我与他私交甚厚,情同手足。他在京师千佛寺写了一首著名的词《金缕曲》,以词代书寄给远在边疆的我。我至今记得词是这样的: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湿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薄命,更不知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梁汾的这首《金缕曲》,被纳兰性德读到了,他被真情所感动,当即告知其父内阁大学士明珠,要求设法营救我南归。在明珠的帮助和影响下,我的旧友凑足了二千两银子,以求赎归。康熙二十年(1681年)七月,我终于接到了还乡诏,命运之舟忽然把我带进了柳暗花明的境地。次年年底,我带着在东北边陲23载的风霜回到了京师。再拜见过旧友后,我旋即返归吴江故里,并筑屋三间,命名为“归来草堂”,聊以栖身。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我复去京师,可我已经疾病缠身,难在有所作为。 如今,我躺在京师的旅寓的病榻上,回想自己的一生,自己的抱负,自己的满腹经纶,自己光宗耀祖的梦想,都在那场“南闱科举案”中灰飞烟灭了。我究竟做了什么?我只是维护了自己作为一个读书人的尊严(因愤感朝廷兵押廷试而交了白卷)。可结果却被朝廷与那些真正舞弊之人混为一谈,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不明白,也没时间明白了┅┅ (旁白)吴兆骞流放宁古塔23年。一生著有诗集《秋茄集》8卷、《归来草堂尺牍》1卷以及与友人合编的《名家绝句钞》6卷,还有部分著作现已失传。《秋茄集》是吴兆骞的代表作,在这本诗集中,有对故乡景物的深切怀念;有对东北边陲壮丽河山的描绘;有对含冤忍辱悲愤之情的宣泄;还有表达抗击外敌入侵的爱国豪情。“苍茫大碛旌旗引,属国壶浆夹马迎。料知寇兵鸟兽散,何须转斗摧连营”,正是抒发了这位爱国诗人抗击沙俄武装入侵的慷慨之情。 被遣戍宁古塔的流人,能生还的极少,大部分都客死该地,吴兆骞总算是这场大悲剧中的幸运儿。但是,这样一个英才却最终被封建科举的重担压垮了,留下了一坯黄土,一缕长叹。如今,站在宁古塔历史的废墟上,见到的只是斜阳古道,衰草荒烟,耳边仿佛仍然响起流那血泪的呻吟和绝望的呐喊。 (二) (旁白)查慎行原名嗣琏,字夏重,后因《长生殿》案牵连改名慎行。康熙进士,特授翰林院编修,入直内廷。后厌倦仕途,归田家居,赋闲作诗,著有《敬业堂诗集》等著作,是清初最有成就的诗人之一。查嗣庭乃查慎行弟弟,官至礼部侍郎。 我,查慎行,在从狱中回家的路上,想到了我的弟弟查嗣庭,对于他和那件荒唐的案子,我必须说点什么,不然恐怕以后就没机会了:雍正四年,他主持江西乡试,出了一道试题:“维民所止”。这本是出自《诗经·商颂·玄鸟》:“邦畿千里,维民所止。”意思是说,国家广大的土地,都是百姓所居住的,含有爱护人民,恭崇圣德之意。本是无可厚非的啊!他也是希望通过此次乡试让更多有才德的人为朝廷所用。没想到有些人(其中包括一些有权势撑腰却无真才实学的生员)在当今圣上面前报告,说“维”、“止”两字是“雍正”两字去掉了头,暗示要砍掉皇帝的头!这下皇上勃然大怒,下令逮捕我弟弟,查抄他的诗文笔记,钦定“大逆不道”之罪。嗣庭在狱中病死后,还被戳尸枭首。作为他的亲属均被株连,有的被杀,有的被流放,有的被捕。我也被定为“家长失教罪”,囚禁了一年。最可怜的是我那侄女,她本是大家闺秀,知书识礼,原应许配个好人家,没料到这么一来,流放宁古塔,倒与那吴生命运相同,唉,造化弄人啊! (旁白)清朝一方面大兴科举,选拔封建王朝的忠实走狗,另一方面又施行文化专制政策,用严酷的文忌文网禁锢思想,用血腥的屠杀手段控制文化,使知识分子动辄得咎,无所适从。为免触犯禁忌,罹罪惹祸,他们纷纷采取逃避现实的态度,埋头于故纸堆中,从事烦琐的考据工作,闭眼不看现实,闭口不议朝政,甚至不敢动笔撰写历史著作。正如当时人所描述的:“今人之文,一涉笔惟恐触碍于天下国家,……人情望风觇景,畏避太甚。见鳝而以为蛇,遇鼠而以为虎,消刚阳之气,长柔媚之风,此于世道人心,实有关系”(李祖陶:《迈堂文略·与杨蓉诸明府书》)。直到19世纪初,清政府放宽文网之后,许多知识分子仍心存余悸,如龚自珍所说的那样:“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由于脱离实际,脱离现实,知识分子的思想被窒息,聪明才智也被扼杀,从而形成“万马齐喑”的局面,严重地阻碍了中国社会的发展和进步。封建科举制度在历经了产生、发展、兴盛之后,已不可避免地走向衰亡,严重束缚了人性的自由发展和对知识的合理追求。但于当时当世之人而言,他们不可能明白科举制度的真正恶瘤在于整个封建制度,即便是写出了《儒林外史》的吴敬梓也无法将批判的矛头指向其根源,时代的局限再所难免。 [ 本帖最后由 着我青衣永飘零 于 2008-9-22 22:05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