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拆分时代 斯坦维•林走进小隔间,在调查官的座位上坐下,抬头看了看,有点不自在。 他的第一组调查对象早已等在那里。是三个年轻人,最前面一个就坐在他正对面,相距不到一米。这个青年坐姿笔挺,身穿薄长袍,长发过肩。看到他,斯坦维既想把椅子朝后挪,又忍不住瞄了一下玻璃隔墙上自己的倒影。他毫不意外地发现,相比之下,自己的形象令人沮丧。而在那人身后,是长相穿着和他几乎一样的一男一女,以同样的姿势坐在两把椅子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 斯坦维偷眼看看墙上MRCD(多种族人口普查部)的监录器,暗暗深呼吸了几次。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工作,如果搞砸了,上级批评、扣薪水都是小事,万一丢了饭碗,会被重扣信用,以后就再没机会找到体面工作了。他拉开OLED软屏幕,夹到卡座上,把它调整成自己最适应的角度,又拿起感应笔,笔尖触到输入端光垫,亮了起来。 “姓名。” “夕蓝以。” “姓什么,叫什么,分开说。” “泰洛人没有姓和名的区别,长官。我就叫夕蓝以。”对面的年轻人温顺地回答,联邦通用语说得很标准。 斯坦维抬头斜了他一眼,开始记录。 “年龄。” “90。” “什么!?”感应笔一颤,掉了下来,滚到地上。斯坦维再次抬头看看对方青春洋溢的脸,吓坏了。夕蓝以浅浅微笑,弯腰捡起笔,还到他手里。 “长官,100岁是泰洛人的而立之年。”他乖巧地解释,用上了一个人类词汇。 “90岁是按地球年算的么?”斯坦维追问。 “是的。” 斯坦维抬头朝玻璃隔断外张望,希望能有哪个巡视的同事来帮帮他。可其它隔间里,所有人都忙忙碌碌,没人朝他这里看一眼。现在他才有些后悔。之前他以为这工作很容易,所以直到最后一刻也没做好基础调查,就这样直接上阵来了。他茫然四顾了一会儿,终于死心,放弃了继续追究这个问题。 “咳,家庭地址。” “坎普拉曼区,主街C,2482号。” “职业。” “制琴师。” “他们两个也是?”斯坦维示意夕蓝以身后那两人。 “是的,制琴师三人组。” 斯坦维皱眉。那个后缀他听着既不习惯又不舒服。输入端光垫的边角被他左手神经质地搓着,出现了几丝淡淡的亮痕。 “你们两个的名字。”他转向夕蓝以身后那两人。那两个男女马上面面相觑。 夕蓝以替他们回答:“我弟弟缪瑟尔。我妹妹约亚。” “我问的是他们自己。”斯坦维说,“你们自己说。” 缪瑟尔和约亚的脸变得苍白,优雅端庄的姿态消失了,他们不安地挪动身体,似乎想站起来,又似乎想把自己更深地藏到夕蓝以身后。 “他们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说话,长官。”夕蓝以大大方方地说,“缪瑟尔。约亚。” 斯坦维看看那兄妹俩,摇摇头,无可奈何地继续记录。 “什么时候开始拆分的,具体日期。” “2079年6月15日。” 三年了。斯坦维想。三年前他们拆分的时候,自己还住在繁华的第一星域,即将大学毕业,满脑子幻想,认为很快就会前程似锦。三年后的今天,他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边境星球,给一群没人搭理的外星人做售后服务。 “效果怎样?生理上正常么?有没有不良反应?”他没精打采地对着表格照本宣科。 “很正常。完全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心理状态如何?这个是指——从每时每刻都一起行动的三位一体变成各自独立的个体,你们主观上对这个变化有什么想法?” “很高兴,从此可以像人类一样过上正常的自由的生活。谢谢人类给我们的帮助。”夕蓝以神态自若地微笑。斯坦维却诧异地发现另外两个泰洛人的表情很古怪。缪瑟尔的眉目间阴云密布,约亚则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们这算什么意思?”他指着那两个双生子问夕蓝以。 缪瑟尔应声从夕蓝以身后站了起来。“我,受够了。”他用生硬的通用语说,“你们每个月都要来问一遍我们的‘主观’想法。你们吃饱了。” 斯坦维猝不及防,立刻目瞪口呆。夕蓝以也迅速站起来,拉住突然发作的缪瑟尔。约亚躲在两个男人身后,缩成一团。三个泰洛人用斯坦维听不懂的泰洛语快速交谈,间或夹杂着喝斥和哭声,快得连传译耳机都来不及反应。缪瑟尔似乎比夕蓝以更强壮,几下就从夕蓝以的双臂间挣脱出来。他指着斯坦维,换上了通用语,结结巴巴,却又清清楚楚地说:“我说,我恨拆分,这话,你敢记下来吗?” 斯坦维吓得又把笔丢到了地上。现在他最最希望的,就是监录器正好坏掉,大厅里的人正好睡着。就在这时,隔间的门开了,他的顶头上司,拆分后续服务办公室主任冲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主任生气地问,“这一组谁负责的?” 斯坦维顿时无地自容。 ***** 刚满23岁的斯坦维•林今年是第一次来到边境星系。这一年泰洛族持续了十二个地球年的拆分运动正好将近结束。 斯坦维是个第一星域出身的普普通通的人类青年,被派到异星人混居的联邦边境星系当然并非出于自愿。作为一个刚出道的最底层的新人,他不得不接受了这种别人不乐意接手的任务。 自从踏上边境星系的莱协行星开始,斯坦维就不断在后悔。这个星球的清贫单调让第一星域出身的他无法忍受。莱协刚开发不到二十年。整个星球没有一处平地,到处山峦叠嶂,沟壑纵横,地势险峻,深不可测的山谷间云雾翻腾,朝退暮起,和阳光长年进行着争夺行星表面的拉锯战。人类的定居点最初就建在云海上方的山头。后来定居点越来越多,又通过平台、长廊、桥梁把各处连接,于是就形成了这架空在云海上的城市。 这样的城市是不会有什么娱乐生活的。除了工作区就是居住区,所有的人一下班就踩着翻上桥街的云丝朝家跑。这个城市就像沙漏,把人群定时地从这个桶漏到那个桶。斯坦维到这里培训了三个月,人几乎快要发霉。因为心情不好,所以培训的内容他大多左耳进右耳出。他和周围所有年轻人一样,不喜欢单调沉闷,不喜欢穷乡僻壤,更不喜欢外星人。 主任说:“没人要求你喜欢他们。但是联邦需要有人做这件事。人类的联邦是宽容的,仁慈的,即使对过去的侵略者,联邦也仍然要解放他们,给他们一条生路。现在你就在做这个工作,在他们面前你代表的就是联邦的脸面。你是靠这个生活的,你吃的就是这口饭,完成上级安排的任务是你的本份。谁工作不忍气吞声?工作就是工作,不是任由你喜欢来的。” 斯坦维不敢回嘴,连连点头。 被主任训话的间隙,斯坦维隔着落地窗看见那已经平息了纷争的制琴师三胞胎站在MRCD的大门口。他注意到缪瑟尔和约亚的位置明显远离夕蓝以,三个人站成了一个锐利的等腰三角形。斯坦维烦透了他们。 从主任那里出来后斯坦维马上赶去MRCD的资料室,为了让明天的工作不至于再出问题,至少也该对那个神秘种族有个大致了解。 内部网搜索下来的结果里有一篇让他印象深刻,以至于看得入神,完全忘了时间。 这是一篇历史背景资料,《从索伦斯号到坎普拉曼》,简述了在2044年宇宙能源大战以人类获胜而告终后,投降地球并和人类结盟的外星人的经历。文章指出,战后最初十年中,外星人的居留状况并非像现在人们所看到的这样。当时幸存下来的泰洛人滞留地球,和人类和平混居,并形成了颇具规模的社群,人数不下二十万。 2058年人类成功殖民比邻星系等十七个星系之后,联邦内部开始出现“大人类主义”、“血统净化论”等思潮。2063年7月联邦政府颁布《非人类血统联邦公民身份登记法》、《外星族裔公民私有财产登记法》。地球上大批外星人对此产生抵触情绪,试图集体迁往管理松懈的边境星系。 当时外星人的地球出境签证已全部失效,但地球政府最后通过了一项人道主义决议,同意拨给外星人一条长途船,有条件允许他们在登记法生效的三个月内自行移居边境星系。条件一,向联邦政府上交滞留地球期间获得的个人财产;条件二,不走常规航线,不占用人类繁忙的正常航线需要,不停靠人类港口以避免在沿途移民星球滋生事端。 那条移民船名为“索伦斯号”,大战一结束就已退役,经修复、扩容后成为一艘十八个船舱的长途客船。2063年10月,索伦斯号满载二十万外星人,于地球7号军用宇宙港启程。由于航线不理想,又超载了近一倍,这艘船在途中命运多舛,时常遭遇陨石群、湍流、射线带、暗物质云,被迫不断抛弃船舱,直到最后抵达边境时只剩下七个船舱,不到六万人。 联邦对边境星系的管理也渐趋强硬。2067年,边境星系接受了联邦政府的《泰洛裔公民三位一体拆分法》,对辖区内泰洛人实行强制拆分,泰洛族“拆分运动”就此开始。2073年,边境星系接受了曾单独抵制十二年的《反克隆法》,联邦境内最后一个承认克隆合法的星系消失。 资料夹里升起了影像图解,两艘飞船在斯坦维面前静悄悄地旋转。斯坦维花了一些时间才辨认出这两幅图原来是同一艘船在出发前和抵达后的两个版本。第一艘船船壳旧,型号老,但外表干净齐整,数个船舱如温润的竹节,遍布着明亮温暖的窗口。第二艘船的长度不到前者一半,焦黑的船壳支离破碎,原先的船尾被参差不齐的黑乎乎的断面取代,似乎被人把后半截硬生生撕下;所有窗口都成了黑色的洞口,在斯坦维面前拥挤,喘息,仿佛无数冤魂在号哭。 斯坦维看得久了,没来由地一阵哆嗦。当然他也和大家一样,都认为外星人是咎由自取,可耳闻和目睹毕竟大相径庭,亲眼看见这样的场景,即使对方是侵略者的遗老遗少,也总会让人的神经受到一些冲击。 他抬起头,发现天色一片暗红,已过了关门时间,但他还没来得及下载文件。管理员老太对这个新人的拖拉作风很不满意,连声训斥。所幸老太的助理,一个名叫梅格的年轻女孩,很友善地替斯坦维求情,这使斯坦维在这个寒冷的工作日头一次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 第二天斯坦维去上班,被主任办公室通知去坎普拉曼区跑外勤。 斯坦维好像挨了一闷棍。坎普拉曼区。泰洛人聚居区。昨天一个缪瑟尔就让他差点丢了饭碗,今天他要面对整整一个区的泰洛人! 但他必须去。他很清楚,经过昨天之后,这是主任给他的最后机会。无论如何他也不能丢了这个饭碗。 离开MRCD的时候他遇上了昨天的资料室助理。这个叫梅格的女孩听说他要去跑外勤,显得十分羡慕。 “跑外勤多好,一直呆在局里才闷呢!”她快乐地说,“你去哪个区?” “……坎普拉曼……”他咕哝。 “卡布芒?那是高级住宅区啊,”她更向往了,连两颊的金色雀斑也明媚了起来,“听说很多政府官员都住那里,还有地球来的人呢!你回来要跟我说说啊!” 斯坦维不忍打消她可爱的笑容,含糊地答应着走了。 ***** |